我叫李秀华,今年六十岁。
今天,我拿到了离婚证。
红本换绿本,就这么简单。
简单得让我觉得,过去的三十五年,像个笑话。
老周,不,周建国,站在我旁边,脸色铁青。
他大概没想到,我这个逆来顺受了半辈子的女人,真敢走到这一步。
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
但我心里,却有一股火,烧了三十五年,今天终于快要喷出来了。
“秀华,你……你真要做得这么绝?”周建国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我没看他,把绿色的本子小心地放进布兜里。
展开剩余98%那布兜,还是我用旧衣服改的,用了好多年。
“不是我要做得绝,是你们周家,逼了我三十五年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走。
没有半点留恋。
这路,我走了三十五年,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。
身后传来周建国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李秀华!你走了,妈怎么办?谁伺候她?”
我脚步没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。
妈?
那个挑了我三十五年刺的婆婆王春梅?
让她急眼去吧。
三十五年前,我二十五岁,经人介绍,嫁给了周建国。
那时候,他是国营厂的工人,铁饭碗。
我来自农村,能嫁到城里,还是吃商品粮的,不知道多少人羡慕。
我爹娘觉得我攀了高枝,千叮万嘱,到了婆家要勤快,要孝顺,别给娘家丢人。
我记住了。
过门第一天,婆婆王春梅就给我立了规矩。
她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用眼角余光打量我。
“我们周家,虽然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是规矩人家。”
“你既然嫁进来了,就要守我们周家的规矩。”
“第一,建国上班辛苦,家里的事,你不能让他沾手。”
“第二,每天早晨,我要喝温热的豆浆,吃刚炸好的油条,油条不能太老,也不能太生。”
“第三,我的衣服,必须手洗,不能用搓板,伤料子。”
……
她一条一条地说,我一句一句地听。
心里有点发怵,但还是点头应下。
周建国站在一边,嘿嘿笑着,对他妈说:“妈,秀华老实,会干活,您放心。”
那时候,我以为他是个知道疼人的。
后来才明白,他的“好”,是建立在我的无条件付出上的。
婚后的日子,就像上了发条的钟,按部就班,毫无生气。
天不亮我就得起床,生炉子,做早饭。
婆婆嘴刁,豆浆冷了不行,烫了不行,油条硬了软了都能成为她训斥我的理由。
夏天,在公共水龙头下给她手洗衣服,一洗就是大半天,腰都直不起来。
邻居夸她好福气,娶了个勤快媳妇。
她嘴上谦虚:“哎呀,农村来的,也就剩个老实肯干了。”
转头就对我撇撇嘴:“听见没?人家是夸我调教得好,你可别给我丢脸。”
周建国呢?
他下班回来,筷子掉了都不弯腰捡一下。
饭端到手上,洗脚水端到脚下。
偶尔我想抱怨两句,他就不耐烦地摆手:“行了行了,我妈年纪大了,你就不能多担待点?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
我的心,就像泡在咸菜缸里,一点点被腌得发苦发涩。
一年后,我生了女儿,周晓莉。
婆婆的脸,彻底拉下来了。
她盼的是孙子。
从我出月子那天起,带孩子、做家务,还是我一个人的事。
她连搭把手都不肯,反而嫌孩子夜里哭闹,吵她睡觉。
晓莉小时候体弱,爱生病。
每次孩子发烧,我整夜不敢合眼,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。
婆婆的鼾声,能从隔壁屋传过来。
周建国嫌孩子吵,干脆搬到厂里宿舍去住,图清静。
那种无助和心寒,现在想起来,骨头缝里都冒凉气。
晓莉慢慢长大,婆婆对她的嫌弃,毫不掩饰。
“丫头片子,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早晚是别人家的人。”
吃饭,好吃的紧着周建国和她先吃。
晓莉要是多夹一筷子肉,婆婆的眼神就能像飞刀子一样甩过来。
孩子委屈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我只能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,小声说:“莉莉吃,妈妈不爱吃。”
其实哪是不爱吃,是不敢吃。
每一次忍让,都像一根刺,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晓莉争气,考上了大学,是周家第一个大学生。
婆婆却冷嘲热讽:“女孩子家读大学,得花多少钱?还不如早点工作挣钱贴补家里。”
学费,是我起早贪黑,接了点缝纫零活,一针一线攒出来的。
周建国装聋作哑,他的工资,大半都“孝顺”给了他妈。
送晓莉去火车站那天,孩子抱着我哭:“妈,你太苦了,等我工作了,接你出来。”
我拍拍她的背,眼泪往肚子里流。
“妈不苦,你好好的,妈就高兴。”
看着火车开走,我觉得自己的半条命也跟着去了。
晓莉工作后,确实想接我过去。
但婆婆死活不同意。
她说:“她走了,谁伺候我?你想累死我儿子吗?”
周建国也板起脸:“你走了,这个家还像话吗?老老实实在家待着!”
我妥协了。
为了女儿能安心工作,不受她奶奶和爸爸的闲气。
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熬吧,熬到婆婆百年之后,也许能喘口气。
但人的忍耐,就像一根橡皮筋,绷得太久,是会断的。
转折点,发生在上个月。
我六十岁生日那天。
晓莉特意请假回来,给我买了个小蛋糕,还有一件新毛衣。
婆婆看见了,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。
“哟,六十了,还挺讲究,穿红戴绿的,给谁看?”
吃饭的时候,晓莉给我夹了块鱼。
婆婆直接把筷子一摔。
“我还没死呢!就当我不存在了?这鱼我最爱吃的部位,你就夹给她?”
周建国立刻瞪向我:“你怎么回事?惹妈生这么大气?”
晓莉忍不住了,腾地站起来:“爸!今天是我妈六十岁生日!吃块鱼怎么了?奶奶,您讲不讲道理?”
“啪!”
周建国一巴掌扇在晓莉脸上。
“怎么跟你奶奶说话的?没大没小!”
我愣住了。
看着女儿脸上通红的指印,三十五年的委屈、心酸、愤怒,像火山一样,终于爆发了。
我猛地站起来,一把推开周建国。
“周建国!你敢打我女儿!”
我声音抖得厉害,但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凶狠。
周建国和婆婆都吓了一跳。
大概没见过我这样。
“反了反了!儿子你看见没?她敢推你!”婆婆尖叫起来。
我没理她,拉着晓莉回了房间。
那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
六十岁了。
我的人生,还有几个六十岁?
难道真要这样,熬到死吗?
女儿脸上的巴掌印,像烧红的烙铁,烫醒了装睡的我。
第二天一早,我平静地对周建国说: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以为我开玩笑。
婆婆嗤之以鼻:“离?吓唬谁呢?离了我们周家,你喝西北风去?”
我没争辩。
直接找了街道办,找了律师。
态度坚决。
周建国慌了,开始说软话,甚至保证以后会对我好。
婆婆也变了脸,从骂骂咧咧到开始数落我的“好”,说我走了家里怎么办。
但我心死了。
三十五年的时间,足够把一块石头捂热,却捂不热他们周家母子的心。
离婚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
我们没什么共同财产,房子是厂里分的老公房,名字是周建国的。
我只要了我应得的一小部分存款,和我的自由。
走出民政局,我感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我暂时搬到了晓莉那里。
女儿支持我的决定,抱着我哭:“妈,你早该这样了。”
离开周家半个月,日子突然清静下来。
不用每天提心吊胆,看人脸色。
我可以慢慢吃饭,可以看着电视睡着,可以和朋友约着去公园散步。
这才叫活着。
电话响了,是周建国。
我挂了。
他又打。
晓莉接了,按了免提。
周建国的声音很疲惫:“秀华,你……你回来吧。妈病了,住院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婆婆病了?
那个声音洪亮,骂起我来中气十足的老太太,也会病?
“什么病?”晓莉问。
“高血压,老毛病,医生说要静养。”周建国支支吾吾,“她……她念叨你,说想吃你做的烂面条了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念叨我?
是念叨那个随便她拿捏,伺候她三十五年的免费保姆吧。
“我没空。”我对着电话,冷冷地说。
“李秀华!”周建国急了,“你怎么这么狠心?妈怎么说也是你婆婆!伺候她不是你应该的吗?”
“周建国,我们离婚了。法律上,我跟你们周家,没关系了。她是你妈,你自己伺候吧。”
我说完,让晓莉挂了电话。
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快意。
但这快意,很快被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取代。
我知道,事情没完。
以婆婆的性格,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。
果然,几天后,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我手机上。
我接了。
是婆婆王春梅的声音,带着哭腔,前所未有的“软弱”。
“秀华啊……秀华……是我,妈……”
我沉默着。
“秀华,我知道错了……以前是妈不好,妈老糊涂了……你回来吧,啊?建国他不会照顾人,我这住院,连口热乎顺口的都吃不上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,诉说着住院的凄惨,儿子的无能。
中心思想就一个:我离不开你的伺候。
我听着,心里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三十五年了,她第一次在我面前“低头”。
却是为了让我回去继续当牛做马。
“周老太太,”我打断她,“我们没关系了,你找你儿子吧。”
“秀华!你不能这么狠心啊!”她突然尖声哭喊起来,“你走了,谁来伺候我啊!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办啊!”
那声音,刺耳又熟悉。
还是那个味道,只不过加了点“可怜”的佐料。
“谁妈谁管。”
我撂下这四个字,挂了电话,顺手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世界清静了。
晓莉担心地看着我:“妈,你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反而,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但我没想到,更极品的还在后头。
周建国居然找到了晓莉的公司。
他在楼下堵着晓莉,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,哭诉我的“无情无义”,说他妈病重在床,我这个前妻却见死不救。
晓莉气得脸通红,跟他大吵一架。
回来就哭了。
“妈,他们怎么能这样!太欺负人了!”
我搂着女儿,心里那股火,越烧越旺。
欺负我就算了,现在还敢来骚扰我女儿?
你们真当我李秀华是泥捏的,没有一点脾气?
三十五年的账,是该好好算一算了。
一个计划,在我心里慢慢成形。
你们不是离了我不能活吗?
不是想让我回去吗?
好。
我“回去”给你们看。
我让晓莉帮我联系了一个人。
张律师,晓莉的大学同学,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官司的,听说很厉害。
我把自己这些年的情况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特别是,我这么多年为家庭的付出,以及周建国的工资大部分交给婆婆,我们名下几乎没有共同财产的情况。
张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阿姨,您这种情况,虽然离婚了,但如果您能证明在婚姻存续期间,您承担了主要家庭义务,而对方隐匿或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,理论上是可以重新提起诉讼,要求分割财产的。特别是,如果对方存在过错……”
“过错?”我有点不明白。
“比如,长期的家庭冷暴力,导致您身心受损。或者,您前夫的收入,大部分用于他母亲的个人开销,而非家庭共同生活,这也可以视为一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。”
我明白了。
心里有了底。
我又让晓莉帮我悄悄打听了一下周家现在的情况。
果然,婆婆王春梅确实病了,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,就是血压有点高,住院观察两天就回家了。
现在家里一团糟。
周建国根本不会做饭洗衣,天天买快餐,家里脏得像猪窝。
婆婆娇气,嫌外卖难吃,嫌儿子照顾不用心,天天在家里发脾气,念叨我的“好”。
邻居们都在看笑话。
时机到了。
我挑了个周末,估计他们母子都在家的时候,回去了。
没打招呼,直接上门。
敲开门,是周建国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“秀华?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他侧身让我进去,“我就知道,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。”
屋里一股泡面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。
沙发上堆着脏衣服,地上有灰尘。
婆婆王春梅靠在卧室的床上,听见动静,探出头。
看到是我,眼睛一亮,但马上又板起脸,习惯性地想拿捏架子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?外面过不下去了吧?”
我没理她的阴阳怪气,环视了一下这个我待了三十五年的“家”。
熟悉又陌生。
“我不是回来过日子的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周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婆婆也坐直了身子。
“那你回来干什么?”周建国问。
我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回来,是跟你们算笔账。”
“算账?算什么账?”周建国皱起眉头。
婆婆嗤笑一声:“李秀华,你疯了吧?跟我们算账?你吃我们周家的,用我们周家的三十五年,我们没跟你算账就不错了!”
“吃你们周家的?用你们周家的?”我笑了,是冷笑,“周建国,你摸着良心说,从结婚到现在,你的工资,交给我管过一个月吗?每个月除了交点生活费,剩下的,不都进了你妈的口袋?”
周建国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胡说?需要我去厂里找老会计查查你的工资条,再去银行查查你妈的存款记录吗?”我盯着他。
这些都是张律师教我说的,也是我这些年的怀疑,只是以前不敢提,也不想提。
周建国噎住了,眼神闪烁。
婆婆急了,指着我就骂:“好你个李秀华!离婚了还回来挑拨我们母子关系!我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!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个外人!”
“外人?对,现在确实是外人了。”我不气不恼,“所以,我今天这个外人,是来拿回我应得的东西的。”
“你应得什么?这个家有什么是你的?”周建国恼羞成怒。
“有什么是我的?”我慢慢从布兜里,其实是我那个旧布兜,但现在里面装着的,是张律师帮我准备的资料复印件。
我拿出一份,拍在桌上。
“这三十五年,我给你们周家当牛做马,当免费保姆。按照现在市场上保姆的工资算,就算最低标准,一个月三千,一年三万六,三十五年,是一百二十六万。零头我给你抹了,就算一百二十万。”
我又拍出一份。
“还有,这老房子,虽然是厂里分给你的,但婚后我们也一起出钱维修过。这部分增值,也有我的一半。律师说,可以评估。”
我再拍出一份。
“最后,你妈名下的存款,有多少是你周建国这些年的工资转过去的?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!我有权追回!”
我一口气说完,胸口剧烈起伏。
不是生气,是激动。
三十五年来,我第一次,在他们面前,把腰杆挺得这么直!
周建国和婆婆王春梅,彻底傻眼了。
张着嘴,像两条离水的鱼。
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那个唯唯诺诺的李秀华,会说出这么一番“大逆不道”的话来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半天,婆婆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:“一百二十万?你抢钱啊!还保姆工资?你是我周家娶回来的媳妇!伺候男人伺候婆婆是天经地义!”
“天经地义?”我看着她,眼神冰冷,“法律可没规定儿媳妇必须伺候婆婆。以前我认,是因为我把你们当家人。现在,我们不是了。既然是劳务关系,那就按市场价算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婆婆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说不出话。
周建国脸色铁青,拳头握紧:“李秀华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?”我笑了,眼泪却差点笑出来,“周建国,扪心自问,这三十五年,你们周家对我,就不绝吗?”
“我十六岁嫁给你,当牛做马,换来的是什么?是你妈的挑三拣四,是你的漠不关心!连我女儿,你们都要欺负!”
“今天这账,你们认,最好。不认,我们就法庭上见!张律师说了,我的赢面很大!”
我搬出了律师。
周建国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他最好面子,要是对簿公堂,他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还怎么抬头?
婆婆拍着大腿嚎哭起来:“没天理啊!儿媳妇要告婆婆和男人啊!我不活了啊!”
又是这一套。
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以前,我总会心软,会害怕,会妥协。
但今天,我不会了。
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。
“哭没用。要么给钱,要么,咱们法院见。还有,”我顿了顿,看向周建国,“你跑到晓莉公司去闹事,骚扰我女儿,这笔账,我还没跟你算。你再敢去一次,我连你一起告!”
周建国被我眼里的狠厉吓住了,嘴唇哆嗦着,没敢吭声。
婆婆的哭声也小了下去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李秀华了。
我拿起桌上的资料,重新放回布兜。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我会让律师发函过来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这一次,走出这个门,我是真的彻底解脱了。
身后,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周建国无奈的叹息。
但这一切,都与我无关了。
外面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空气都是甜的。
六十岁,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晓莉打来电话,语气担忧:“妈,你去哪儿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我笑着说,“妈刚去打了一场胜仗。”
挂了电话,我慢慢走向公交车站。
路还长,但方向,在我自己手里。
至于周家母子会不会狗急跳墙?
会不会答应我的条件?
我不在乎了。
重要的是,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和勇气。
这就够了。
未来的日子,我要为自己活。
(小说后续情节预告:周家母子会如何应对李秀华提出的条件?他们是否会真的对簿公堂?李秀华又将如何开启自己的新生活?六十岁的她,能否迎来真正的幸福?更多反转与精彩,将在后续展开……)
三天时间,一晃就过。
这三天,我住在晓莉租的小公寓里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晓莉怕我闷,下班就陪我散步,逛菜市场。
我们像普通母女一样,聊聊工作,说说闲话。
我才发现,离开周家那个泥潭,连空气都是自由的。
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揣摩心思。
想吃啥就做啥,想几点睡就几点睡。
这种简单的快乐,我竟然等了六十年才得到。
周建国那边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没电话,没短信。
这不像他们母子的风格。
按婆婆王春梅的脾气,早就该哭天抢地,或者找上门来撒泼了。
晓莉有点担心:“妈,他们会不会耍什么花样?”
我拍拍她的手:“不怕,有律师呢。咱们占着理。”
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。
毕竟跟他们斗了三十五年,知道那对母子,尤其是婆婆,不是省油的灯。
第四天早上,张律师打电话来了。
“阿姨,函已经发出去了。用的是挂号信,有签收记录,对方应该已经收到了。”
“好,辛苦张律师了。”
“另外,阿姨,”张律师语气有点严肃,“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,您前夫周建国所在的厂子,最近效益不好,可能有买断工龄或者提前内退的政策。他母亲王春梅名下的存款,具体数额可能不小,但来源需要核查。这些都是对我们有利的信息。”
买断工龄?
那就是能拿到一笔钱。
婆婆的存款,果然都是周建国的工资攒下来的。
我心里更有底了。
“接下来我们怎么做?”
“等。”张律师很沉稳,“看他们收到律师函后的反应。是主动联系您协商,还是置之不理。不同的反应,我们有不同的策略。”
这一等,又是一个星期。
风平浪静。
平静得有点反常。
连晓莉都觉得奇怪:“爸和奶奶,这回怎么这么沉得住气?”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果然,妖风从没想到的地方吹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以前的邻居,也是老同事赵大姐,突然给我打电话。
“秀华啊!哎呀,可算联系上你了!你搬家了也不说一声!”赵大姐嗓门大,透着亲热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,离婚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,我没主动跟老邻居们说。
“赵姐,有事啊?”
“秀华,你赶紧回来看看吧!你以前那个婆婆,王春梅,带着你那个前夫,在小区院子里摆了个摊儿,拉了个大白布,上面用红漆写着……写着……”
赵大姐顿了一下,似乎难以启齿。
“写着什么?”我心里一沉。
“写着‘恶媳李秀华抛夫弃婆,天理难容’!还弄了个大喇叭,在那哭诉呢!说明里暗里说你……说你外面有人了,才不要他们老周家了!围了好多人看呢!”
我的血,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手脚冰凉。
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,但没想到,会用这么下作、这么恶毒的方法!
这是要彻底毁了我的名声啊!
“秀华?秀华你还在听吗?你快想想办法吧!这闹得也太难看了!”赵大姐着急地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赵姐,谢谢你告诉我。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浑身都在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
三十五年,我忍气吞声,换来的就是这种污蔑和泼脏水?
晓莉看我脸色不对,赶紧问:“妈,怎么了?”
我把赵大姐的话说了。
晓莉一听就炸了:“他们还是不是人!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!我找他们去!”
说着就要往外冲。
我一把拉住她。
“莉莉,别去。你去了,正好让他们有话说,说你没教养,说我们母女合伙欺负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让他们这么污蔑你?”晓莉眼睛都红了。
我摇摇头,心里那个计划,越来越清晰。
他们不是要闹吗?
不是要泼脏水吗?
好。
我就把这一池脏水,给你们泼回去!
看看最后,没脸见人的是谁!
我拿出手机,先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把情况简单说了。
张律师很冷静:“阿姨,这是典型的诽谤和侵犯名誉权。您可以去现场录音录像,固定证据。这对我们后续的诉讼非常有利,甚至可以单独提起名誉权诉讼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,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要回去。
回那个小区。
当着所有邻居的面,把该说的话,都说清楚!
晓莉不放心,非要跟我一起去。
我想了想,同意了。
有些事,让她亲眼看看,也好。
让她知道,她妈不是好欺负的,更不是她奶奶和爸爸嘴里那种人。
我们打了个车,直奔那个我住了三十五年的老小区。
离小区还有一段路,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。
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我的心跳得厉害,但脚步很稳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躲不掉,就不躲了。
挤进人群,看到了赵大姐说的那一幕。
小区花坛边上,果然支了个小桌子。
婆婆王春梅坐在桌子后面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也不知道是抹了灰还是真的没洗,显得很憔悴。
她正拿着一个破旧的扩音喇叭,带着哭腔嚎:
“各位老街坊邻居们,你们都来看看啊!评评理啊!”
“我老婆子命苦啊!娶了个儿媳妇,伺候了她三十五年啊!端茶送水,当牛做马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“谁知道她良心让狗吃了啊!六十岁了,突然要离婚,扔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了啊!”
周建国垂着头,站在她旁边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。
桌子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,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:
“恶媳李秀华,抛夫弃婆,天理难容!”
真是……好大一场戏。
我拨开人群,走了进去。
平静地站在桌子前面。
婆婆正嚎到动情处:“……她肯定是外面有人了!嫌我们娘俩穷,没本事了!这个嫌贫爱富的贱……”
她一抬头,看见了我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周建国也看见了我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下意识地想躲。
围观的邻居们,目光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有好奇,有同情,有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看着婆婆王春梅,笑了笑。
“妈,哦不对,周老太太。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?《秦香莲》还是《窦娥冤》?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,我好来给您搭个戏台子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带着一丝嘲讽。
婆婆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她大概没想到,我会这么平静,还敢直接怼她。
“你……你还有脸回来!”她反应过来,指着我的鼻子,声音尖利,“大家看看!就是这个女人!就是这个李秀华!她不要脸!”
“我不要脸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她,“周老太太,你把话说清楚,我怎么不要脸了?我李秀华这辈子,行得正坐得直,没做过一件亏心事!倒是你,红口白牙,在这里污蔑我外面有人?证据呢?”
我目光扫过围观的邻居。
“各位老邻居,老街坊,我李秀华是什么样的人,大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,心里都有杆秤。”
“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!谁要是能拿出我李秀华不守妇道的证据,我立刻磕头认错,净身出户!”
我声音提高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大家都看着我。
赵大姐在人群里喊了一句:“秀华的人品,我们信得过!”
有几个老邻居也跟着点头。
婆婆急了,挥舞着喇叭:“她胡说!她就是嫌我们穷!不想伺候我了!她就是没良心!”
“良心?”我猛地转头盯住她,积压了三十五年的委屈和愤怒,终于找到了突破口。
“王春梅!你跟我谈良心?”
“我二十五岁嫁到你们周家,伺候你吃,伺候你穿,给你端洗脚水!夏天手洗你的衣服,把手都泡烂了!冬天给你灌热水袋,生怕你冷着!”
“你挑食,豆浆冷了热了都不行,油条硬了软了都要骂!我天不亮就起来给你做!”
“你生病,我床前床后守着,你儿子在哪儿?他在厂里图清静!”
“我生晓莉,是个女孩,你月子都不伺候,还天天甩脸子!孩子发烧,我整夜抱着,你嫌吵!”
“晓莉考上大学,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,不肯出学费!是我起早贪黑做零活供出来的!”
我一桩桩,一件件,声音不大,但字字泣血。
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,邻居们很多都见过,听过。
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。
“是啊,秀华真是不容易……”
“周家婆婆是有点厉害……”
“建国也是,太听他妈的话了……”
婆婆的脸色越来越白,想打断我,但我语速很快,根本不容她插嘴。
我转向一直装死的周建国。
“周建国!你还是个男人吗?三十五年,你为你妈,为你自己活够了!你为我和你女儿想过一天吗?”
我的声音带着颤,但不是软弱,是积压太久终于爆发的力量。
“你妈的存款,是怎么来的?不是你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填进去的?那里面,有没有我李秀华当牛做马该得的一份?”
周建国被我问得抬不起头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……”
“我胡说?”我冷笑,从那个旧布兜里——现在它像是我的武器库——又掏出一张纸,是张律师帮我整理的银行流水关键节点截图(隐去了敏感信息,但能看出大额转账记录)。
我把它举起来,对着围观的邻居。
“各位看看!这是周建国这些年,陆陆续续往他妈账户转钱的记录!时间、金额,清清楚楚!他的工资,有多少是用在我们这个小家上的?”
人群哗然。
“哎哟,还真往他妈那儿转这么多啊?”
“这就不地道了,媳妇孙子不管,光顾着老娘?”
“难怪秀华要离……”
婆婆王春梅一看形势不对,猛地从桌子后面窜起来,想来抢我手里的纸。
“你伪造的!你陷害我儿子!”她尖声叫着,状若疯癫。
晓莉一直护在我身边,见状立刻挡在我前面。
“奶奶!你干什么!还想动手吗?”晓莉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更多的是愤怒。
婆婆被晓莉一拦,更气了,调转枪头对着晓莉骂:“还有你!你个白眼狼!跟着你妈学坏了!不认你爸和奶奶了!”
“我认你们?”晓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你们谁认过我和我妈?我爸打我的时候,你在哪儿?你除了煽风点火还会干什么?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婆婆撒泼打滚,周建国面如死灰,晓莉泣不成声。
我反而彻底冷静下来。
我看着这混乱的一幕,心里那片压了三十五年的乌云,终于散开了。
我拉过晓莉,把她护在身后。
然后,我看向那些曾经熟悉,此刻表情各异的邻居们。
“老街坊们,大家都看到了,也听到了。”
“我李秀华,今天把话撂这儿。离婚,是我提的。为什么?因为我受够了!受够了这三十五年不当人的日子!”
“我不是他们周家的保姆,更不是出气筒!我有手有脚,离了谁都能活!”
“至于他们今天在这里污蔑我的那些话,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婆婆和周建国,“我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张律师已经在收集证据了。”
听到“律师”、“法律责任”,婆婆的嚎哭声小了下去,眼神里透出恐惧。
周建国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我没再理会他们。
拉着晓莉,转身就走。
这一次,身后没有咒骂,没有哭喊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,和邻居们复杂的目光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在这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,关于我李秀华的评价,将彻底改写。
回去的车上,晓莉靠在我肩膀上,还在轻轻抽泣。
我拍拍她的背:“傻孩子,哭什么。该哭的是他们。”
“妈,我就是心疼你……”晓莉哽咽着,“他们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里异常平静,“以后,没人能再欺负咱们。”
这件事之后,周家母子彻底消停了。
没再打电话,没再上门,也没在小区继续闹。
估计是那天被我当众揭了老底,又听到律师,真的怕了。
张律师说,对方没有主动联系协商,建议我们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,主张分割夫妻存续期间被转移的财产,并追究对方的名誉侵权责任。
我在起诉书上签了字。
日子仿佛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晓莉帮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,说练字能静心。
我还跟着楼下的阿姨们学会了跳广场舞。
一开始有点放不开,手脚不协调。
但慢慢的,也找到了乐趣。
认识了一些新朋友,都是些退休的老人,聊聊家常,说说儿女,日子过得飞快。
偶尔,会从老邻居那里听到一点周家的消息。
说王春梅自从那次闹剧后,好像真的病了一场,蔫了不少,也不怎么出门吹嘘她儿子多孝顺了。
周建国办了内退,拿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,但据说不多。天天在家伺候他妈,两人经常为点鸡毛蒜皮吵架。
听说周建国偷偷托人打听过我,想知道我过得怎么样。
我听了,一笑置之。
他们过得好与不好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现在关心的,是怎么把以后的日子过好。
晓莉工作忙,我想着不能总靠女儿养着。
虽然离婚分了一点钱,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。
我寻思着,能不能做点小生意。
以前在周家,别的不说,做饭、做家务是一把好手。特别是面食,我做的包子、馒头,连挑嘴的婆婆都挑不出毛病。
我跟晓莉商量。
晓莉一开始不同意,怕我累着。
我说:“妈忙活了半辈子,闲不住。有点事做,心里踏实。”
晓莉看我态度坚决,也就同意了,还帮我出主意,说可以先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租个小摊位,试试水。
说干就干。
我拿出一点积蓄,租了个不大的摊位,办了健康证,置办了些简单的家伙事。
我的小吃摊,主要卖包子、馒头、花卷,还有自己腌的小咸菜。
干净,实惠,味道好。
开业第一天,我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、调馅儿,心里既紧张又期待。
晓莉特意请了半天假,来给我帮忙。
没想到,生意出乎意料的好。
很多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,被热气腾腾的包子吸引,买一个尝尝,都说比外面连锁店的好吃,有家里的味道。
我的小咸菜,爽口开胃,成了抢手货。
一天下来,竟然卖得差不多了。
收摊的时候,我看着空荡荡的蒸笼,虽然腰酸背痛,但心里充满了成就感。
这是我李秀华,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。
踏踏实实,干干净净。
不用看任何人脸色。
小吃摊的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轨。
我有了一些固定的老顾客,大家熟了,还会聊上几句。
他们都夸我能干,心态好。
没人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婚变。
我也不提。
过去的伤疤,结了痂,就让它慢慢愈合吧。
直到那天下午,我正准备收摊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,在摊位前徘徊了很久。
是周建国。
他穿着件旧夹克,头发白了不少,背也佝偻着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。
他犹豫着,最终还是走了过来。
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“秀华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地开口。
我继续收拾着东西,没抬头。
“有事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路过,看看。”他搓着手,很不自在。
“看完了?可以走了。”我的语气很平淡,像对待一个陌生人。
“秀华!”他突然提高了声音,带着点哀求,“你……你真就这么狠心?一点情分都不讲了?”
我停下动作,抬起头,看着他。
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十五年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,又那么可怜。
但我心里,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情分?”我重复着这两个字,觉得有点可笑,“周建国,情分是相互的。你们周家,给过我情分吗?”
“过去的事……是妈不对,我……我也有错。”他艰难地承认,“可妈现在身体真的不好了,天天念叨你……我也……我也知道错了。我们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我没等他说完,就直接打断。
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周建国,我们离婚了。桥归桥,路归路。你妈身体不好,是你这个当儿子的事。至于你……”我看着他,“好好过你的日子吧,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说完,我推起我的小吃车,准备离开。
“秀华!”他在身后喊,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个官司……能不能撤了?妈听说要上法庭,血压又高了……那笔钱,是我们最后的养老钱了……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撤诉不可能。那是法律程序。至于钱,该是我的,我一分不会少要。不该是我的,我一分也不会多拿。”
“至于养老,”我最后说了一句,“你们当初怎么就没想想,我李秀华,老了该怎么办呢?”
说完,我推着车,汇入了下班的人流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站在原地,可能已经老泪纵横的男人。
心里有点堵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有些人,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伤害造成了,就再也无法弥补。
我和周家,早就该两清了。
现在这样,挺好。
我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未来的路还长,但我相信,会越来越好。
周建国那次露面后,彻底没了音讯。
我的生活像按下了快进键,忙碌又充实。
小吃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因为我用料实在,手脚干净,回头客越来越多。
后来不光卖早点,中午还加了些简单的面条、馄饨。
附近几个写字楼的小年轻,也常来光顾,说我家有“妈妈的味道”。
这评价,比赚了钱还让我高兴。
晓莉看我每天起早贪黑,心疼,劝我别太累。
我笑着摇头:“不累,心里畅快。”
是真的。
以前在周家,干活是义务,是枷锁,喘不过气。
现在,干活是营生,是寄托,浑身是劲。
我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。
晓莉淘汰下来的旧手机,她帮我装了微信,教我看视频,收付款。
一开始笨手笨脚,扫码都要对半天。
现在也能熟练地收钱,还在老顾客群里发发新品预告。
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大了。
不再是周家那个方寸天地,只有婆婆的挑剔和周建国的漠然。
老年大学的书法课,我也一直去。
虽然字写得还是歪歪扭扭,但握着毛笔,心能静下来。
老师夸我有耐性。
一起上课的老姐妹们,也常约着课后去逛公园,喝喝茶。
她们聊孙子孙女,聊旅游见闻。
我就听着,偶尔说说我小吃摊的趣事。
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离婚的事。
在这里,我只是李秀华,一个六十岁才开始学写字的老太太。
和张律师约了次见面。
他告诉我,法院已经立案了,通知也送到了周建国那边。
但对方一直没有提交答辩状,也没联系法院调解。
“这种情况,法院可能会缺席判决。”张律师推推眼镜,“对我们比较有利。关于名誉侵权部分,证据很充分,他们之前在小区闹事的视频、邻居的证言都很扎实。”
我点点头:“辛苦张律师了。该怎么样就怎么样,按法律程序走。”
我心里很平静。
那笔钱,是我应得的补偿,是我三十五年付出的价值体现。
不是我贪图他们的什么。
从律所出来,天有点阴。
没想到在门口,又碰到了周建国。
他好像专程在等我。
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穿着还是那件旧夹克,更显落魄。
“秀华。”他哑着嗓子叫我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官司……非打不可吗?”他眼里带着血丝,近乎哀求。
“是。”我回答得很干脆。
他低下头,半天,才喃喃道:“妈……我妈住院了。这次是真的,脑梗,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很快平静下来。
“哦。那你好好照顾她。”
“秀华!”他猛地抬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!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!可妈都这样了……那笔钱,要是判给你,我们……我们连医药费都……”
夕阳的光线透过云层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有点刺眼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眼前闪过王春梅刻薄的嘴脸,也闪过她躺在病床上可能有的可怜样子。
心里不是没有波动。
但有些底线,不能破。
“周建国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你妈的病,是该治。但钱,是我该得的。”
“至于医药费,你有手有脚,以前能挣钱养你妈,现在也能。或者,你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?”
我的话,像冰碴子,砸在他脸上。
他脸色灰败,眼神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。
他大概以为,提到婆婆病重,我会心软。
可我李秀华的心,早就被他们磨硬了。
同情心,不该用在消耗了你一辈子的人身上。
“你就……真这么狠?”他像是最后确认一遍。
我没回答,只是淡淡地说:“没什么事,我先走了。以后,别再见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向公交站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叫住我。
我知道,我们之间,彻底完了。
婆婆王春梅脑梗住院的消息,我还是从以前的老邻居赵大姐那里听说的。
赵大姐在电话里唏嘘:“唉,也是报应。现在躺在床上,说话都不利索,吃饭要人喂。你那个前夫,一个人伺候,看着也造孽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赵大姐试探着问:“秀华,你……要不要去看看?毕竟……”
“赵姐,”我打断她,“我和周家没关系了。他们的事,我不想知道,也管不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赵大姐叹了口气:“也是,你受的苦也够多了。算了,不提他们了,你现在过得好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揉我的面。
心里不是没有一点波澜,但很快就被面团实实在在的触感压了下去。
各人有各人的命。
我的命,就是把这面揉好,把包子蒸好,把以后的日子过好。
法院的判决下来了。
比我预想的还要快。
支持了我大部分诉讼请求。
认定周建国在婚姻存续期间,将大部分收入转入其母亲王春梅名下,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。
判决王春梅名下的部分存款,共计二十万元,归我所有。
同时,认定周建国和王春梅之前的行为构成名誉侵权,判令他们在一周内,在之前散布谣言的相同范围(即小区公告栏)张贴书面道歉信,消除影响。
我赢了。
赢得堂堂正正,干干净净。
张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时,我手有点抖。
不是激动,是觉得……尘埃落定。
三十五年的委屈和付出,法律给了我一个公道。
晓莉抱着我哭了,说妈你终于讨回公道了。
我拍拍她的背,眼睛也有点酸。
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该流的眼泪,早就流干了。
周建国没有上诉。
判决生效后没多久,二十万打到了我的账户上。
道歉信,也灰溜溜地贴在了小区公告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没几天就被新的通知覆盖了。
我没去看。
没必要了。
这笔钱,我没乱花。
一部分存起来,算是我的养老本。
一部分,我用来把小摊升级了一下,在菜市场里租了个更固定、稍大一点的店面,挂了招牌叫“秀华面点”。
还请了个农村来的老实小妹帮忙。
晓莉笑我成了“李老板”。
我也乐。
六十岁,当老板,不丢人。
日子像上了发条,平稳向前。
店里生意稳定,书法课照常,广场舞也没落下。
我还学会了用手机拍点小视频,记录我做包子的过程,发到网上,居然也有了些粉丝。
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现代老太太了。
偶尔,会听到一些关于周家的零碎消息。
说王春梅出院后,恢复得不好,瘫在床上,脾气更坏了,把周建国折腾得够呛。
周建国内退金不多,又要给老娘买药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以前巴结婆婆的亲戚,现在也躲得远远的。
听说,他有次喝醉了,在小区里哭,说后悔,说对不起我。
听过了,也就过了。
像听别人的故事。
我的心,已经被新的生活填满,装不下这些陈年旧事了。
年底的时候,社区搞联欢会,我们老年大学书法班要出个节目。
老师让我们写“福”字,送给社区的孤寡老人。
我认认真真写了好几天,挑了几个自己最满意的带去。
联欢会很热闹。
轮到我们送“福”字时,我拿着自己写的字,走到台前。
台下坐着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。
灯光有点晃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
“我叫李秀华,今年六十多了。以前,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但现在我知道,啥时候开始都不晚。”
“这‘福’字,送给大家,也送给我自己。”
“祝咱们往后的日子,都福气满满!”
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我拿着“福”字,走回座位。
脚步轻盈。
我知道,属于我李秀华的福气,才刚刚开始。
过去的阴霾,终于彻底散尽。
前方,是崭新的,洒满阳光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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